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果盏“卡”出七夕香

2026-1-5 11:17| 发布者: admin| 查看: 9| 评论: 0

摘要: 在牟平,农历七月七被唤作“烙花日”。老辈人念叨 这天牛郎织女踏鹊桥,可空气里飘荡的,却总是比情话更 实在——那是家家烙巧果的油香,混着新麦的清甜,凝成 了牟平人独有的七夕密码。民谣里“七月七,烙花吃”的 ...
在牟平,农历七月七被唤作“烙花日”。老辈人念叨 这天牛郎织女踏鹊桥,可空气里飘荡的,却总是比情话更 实在——那是家家烙巧果的油香,混着新麦的清甜,凝成 了牟平人独有的七夕密码。民谣里“七月七,烙花吃”的 调子,一辈辈人就这么哼着,把习俗嵌进了日子的骨缝里。 按牟平的老规矩,七夕前三天就得翻箱底。女人们从 箱柜深处捧出祖传的“果子盏”:枣木沉手,梨木轻软, 件件都沁着旧时光。模子凹刻的纹路里,藏着百样乾坤—— “鲤鱼跃龙门”,鳞片要张得开也收得拢;“莲花并蒂”, 花瓣得带点俏皮的卷边才显活泛;“小猫扑蝶”,尾巴须 翘出几分憨态;最讨喜的还数那“小竹篓”,篓梁上特意 钻个细孔,烙熟了穿根红绳,往孩子脖子上一挂,既能啃 着解馋,又能当玩意儿晃悠。 发面是头天夜里的活。自家磨的麦粉,掺上井水泡开 的老面根,发得蓬蓬松松,像团雪白的云。揉面时得搁上 自家榨的花生油,绵白糖要揉到化在面里,揉得面团光溜 溜的,像块浸了蜜的玉。揪成小剂子往模子里摁,“咔嗒” 一声,纹路就咬进面里——鲤鱼的鳍、莲花的蕊、小猫的 胡须……像是把日子的盼头,一五一十地刻了进去。


烙巧果得用铸铁鏊子,架在柴火上慢慢烘。火候是门 学问,火太急了边儿焦,火太缓了不酥,女人们守在灶前, 手里的竹铲翻得勤,嘴里还念念有词,像是在跟面团说悄 悄话。那会儿的姑娘媳妇们,等月亮爬上来,就搬着针线 笸箩聚在院里。纳的鞋底针脚要密如星子,绣的荷花瓣得 带着露水气,说是向织女星求“巧手”,其实是借着星光, 把日子的精致亮出来。 孩子们不懂这些讲究,只盯着鏊子上的巧果。等烙得 金黄金黄,边缘泛着酥光,母亲们就挑最周正的穿成串。 红绳穿过“小竹篓”的孔,挂在脖子上,走在巷里啪啪作响, 比过年的新衣还让人神气。 老辈人说:“巧果甜,日子才甜;手儿巧,光景才好。” 这道理,孩子们是从脖子上的串儿里,一点点咂摸出来的。 我对七夕的记忆,就系在母亲那只枣木果盏上。边角 被奶奶、母亲摩挲了几十年,亮得像涂了层漆,凹纹里总 嵌着去年的面屑。母亲每次用前,都要拿软布蘸着温水擦, 指腹蹭过纹路时,轻得像抚摸婴儿的脸——这哪是擦模子, 分明是在擦拭日子里的念想。

十一岁那年的七夕,天刚蒙蒙亮,我就被灶间的香味勾醒了。扒着门框看,母亲正揉着面团,手腕转得飞快, 麦香混着花生油的暖香漫出来,漫过门槛,把我裹在里面。 她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滑,滴在面盆里,“嗒”的一声, 倒像是给面团添了份特别的甜。 那天的笸箩格外满:鲤鱼的鳞甲翘着金边,莲花的花 瓣卷着酥边,连最费面的小竹篓都做了五六个,红绳串起 来挂在墙上,像串晃悠悠的小灯笼。“妈,今天的巧果咋 这么多?”我踮着脚问。母亲回头笑,眼角的细纹里盛着光: “让你俩在胡同里风光风光。” 那会儿胡同里的孩子,早憋着劲儿要“比巧果”了。 隔壁的“巧儿”是真巧——七月七那天生的人,我们都叫 他“牛郎”。他娘疼他,年年的巧果用的都是头麸面,那 小兔模样的还缀着芝麻,咬一口酥得掉渣,甜得能粘住舌头。 往年我和弟弟只能远远干瞅着,今年我俩暗喜,揣着串成 串的巧果刚蹭到胡同口,弟弟就扯开嗓子:“快瞧俺的小 竹篓!”他把脖子上的串儿拽得老高,竹篓纹路清清爽爽,绳结溜圆。巧儿斜眼一瞥,慢悠悠从兜里掏出个莲花巧果, 两手一掰——“啪”!雪白的面芯露出来,晃着光:“瞅 瞅,这面多白!”我不服,从串上揪下那条最大的鲤鱼—— 往年母亲总说,鲤鱼得留着压轴。可手指刚用力,“咔嚓” 一声脆响,鲤鱼肚皮竟裂出块扎眼的黑,像团墨渍洇在里面。 “嗬!地瓜面掺和的吧?”不知谁嚷了一嗓子,孩子们的 笑声“轰”地炸开了锅。巧儿笑得直不起腰,捏着手里的 小兔在我眼前直晃悠:“还比呢?白面都舍不得使,拿地瓜面充数!”旁边的二柱子眼尖,指着我脖子上的串儿:“怪 不得他的竹篓那么多,原来是黑面的!”那些笑声像带了 刺的小石子,砸在脸上辣,坠在心里沉,烧得我浑身发烫。 我攥着那半块母亲“弄虚作假”的鲤鱼,红绳勒得脖 子生疼也顾不上,一头撞开家门。笸箩里新烙的巧果还冒 着热气,母亲正低头串着最后一串,见我哭着闯进来,手 里的针线“啪嗒”掉进笸箩。“你骗人!”我把半截鲤鱼 摔在桌上,黑黢黢的面芯溅了满桌。“为啥掺地瓜面?” 母亲的手僵在半空,围裙上沾的面粉簌簌往下掉。她嘴唇 动了动,眼圈却慢慢红了。没说一句话,只是用围裙擦了 擦手,把我拽进怀里——那围裙带着灶间的暖,怀里还裹 着揉面时沾上的麦香。父亲蹲在门槛上,闷头抽着旱烟, 烟锅“吧嗒吧嗒”响,举到半空的巴掌晃了晃,终究没有 落下。 那串掺了地瓜面的巧果,我和弟弟到底没舍得扔。它 在书包上晃荡了半个月,硬得能当响板敲。某个饿醒的夜里, 我俩偷偷掰开分啃,粗糙的面渣在齿间来回磨着,竟慢慢 嚼出了几分甜,几分香。 后来才从姐姐口中得知,那年队里分的麦子少得可怜, 再加上我们家口大,母亲是连着熬了五个通宵,绣花边换 回小半袋头麸面。她只想让我们兄妹多尝几样花样,才掺 了地瓜面——那些扎眼的黑,原是她揉碎了的夜。 如今的牟平,七夕巧果早换了新模样。蛋糕店玻璃柜里, 芝士馅的、抹茶味的码得光鲜亮丽,小熊、奥特曼等造型 炫目,3D 打印模压出的纹路,精细得赛过老物件。不锈钢 电鏊子滋滋作响,再不必守着柴灶调火候了。我在柜台前 看着这些巧果,忽然懂了:变了的,是巧果的花样和滋味, 没变的,是藏在面里的念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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