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说起海阳,我的话就多了。海阳不仅山清水秀、人
杰地灵,还有着深厚的文化底蕴。首先,还是要从海阳大
秧歌说起。海阳大秧歌是山东三大秧歌之一,也是国家级
非物质文化遗产,流行于山东海阳及周边地区,是一种集歌、
舞、戏于一体的民间艺术形式。
据《赵氏谱书》记载,海阳大秧歌最早可追溯到明洪
熙元年(1425 年),有文字记载的历史至今已有 600 年。
民间素有 “源于汉、创于明、兴于清” 的说法。海阳大秧
歌结构严谨,主要由执事、乐队、舞队三部分组成;领头
的是 “乐大夫”,负责全场指挥。队伍里设有花鼓、小嫚、
霸王鞭等角色,双人节目有货郎与翠花、箍漏匠与王大娘
等经典搭配。海阳大秧歌又分大架子秧歌和小架子秧歌两
大流派:大架子文雅富丽、动作大开大合;小架子朴素粗犷,
以跑阵式为主。整体表演风格粗犷奔放、风趣幽默。
如今已是网络时代,海阳大秧歌依旧是海阳人民逢年
过节的精神内核。海阳民间流传着两句顺口溜:“没有大秧歌,就不叫过年”;“宁舍一顿大饽饽,不舍海阳大秧歌”。
海阳大秧歌不仅深受本地百姓喜爱,也收获了全国人民的
青睐,曾作为保留节目登上北京奥运会、上海世博会进行
展演。
每到腊月,当你踏上海阳这片热土,便能感受到朔风
从黄海浪尖漫卷而来,裹挟着咸湿的海味。刚一落脚,喧
闹的锣鼓声便扑面而来。这声响并非来自戏院舞台,而是
自长街小巷、家家户户的门扉间流淌而出 —— 这便是海阳
大秧歌独有的魅力。六百年生生不息的活态血脉扎根在这
片土地,一旦踩上正月的节拍,从乡村到城区,整座海阳
便漾起一片翻涌不息的秧歌红。
说起这片秧歌红的渊源,父亲曾跟我讲,早在明洪熙
元年的史料中便留有印记。赵家庄《赵氏谱书》里那句“乐
舞生闻韶率其创练之秧歌,舞唱于庭,其乐融融”,如同
火种落进海阳大地,自大嵩卫城的青砖缝隙间萌发,从明
代烟火穿过清代街巷,一直延续到如今每一个正月的暖阳
之下。老人们常说,海阳大秧歌“源于汉,创于明,兴于
大嵩卫”。其实,哪有凭空长出来的?它是踩着渔船上的
浪点,撵着犁铧上的泥印,把捕鱼、狩猎、农耕的日常都
揉进了秧歌的舞步里,才有了普通的乡野热闹,长成了刻
进海阳人骨血里的年俗。
从前,县城里流传着民谣:“乡下秧歌进了城,先拜
娘娘后耍景;正月十五不进城,十六来了撵出城。”这并
非乡民性情凶悍,而是老一辈根深蒂固的执念:海阳大秧
歌是年的根、年的魂。秧歌不曾祭拜庙宇、穿行街巷,这
年便算不上真正的年。
互联网普及之后,观看春晚成了许多国人的“精神年
夜饭”,但对海阳人而言,过年扭秧歌、看秧歌也是不可
缺的一道年味大餐。
我的家乡地处胶东中部前沿、黄海之滨,是海阳大秧
歌的发祥地。海阳大秧歌表演形式独特,内容十分丰富:
再现打鱼狩猎、农田耕作、大夫行医、货郎走街、江湖艺
人卖艺等生活图景,也演绎传统佳话、民间故事。队伍敲
锣打鼓列队前行,踏着节拍边走边舞,穿行街巷。表演形
式分为大场子与小场子两类:大场子为群舞,营造激昂欢
腾的氛围,代表阵式有大地开花、大走阵等;小场子包含独舞、双人舞与多人舞,箍漏匠与王大娘、货郎与翠花等
节目质朴优美,嬉戏逗趣,具有浓厚的生活气息。
受地域风貌、风土人情影响,俗有“南文、北武、东
雅、西俗” 之说,又有“大架”和“小架”之分。大架秧
歌舞队文雅富丽、豪放,以锣鼓伴奏;小架秧歌舞队朴素、
质朴粗犷、自由欢快,搭配锣鼓与唢呐、二胡、笛子等管
弦乐器。我们村的秧歌队,便属于“小架”秧歌。
我自幼痴迷海阳大秧歌,十几岁便跟着队伍上场。村
里秧歌队远近闻名,过年的时候先在自己村跑、演一场。
正月初一至十五都要请去别的村,有时一天跑十几个村子,
虽然个个累得身体像散了架一样,可是伴着锣鼓的节奏那
种淋漓尽致的表演,滋味实在是很爽。另外,作为酬劳,
那时候请演出秧歌的村子会送我们几大包糖块和烟卷之类
的礼品,这些东西回村里会分给所有参加跑秧歌的人员,
吃一块糖心里就像开花一样的惬意。
我们村的秧歌讲究一个“扭”字,格外注重和观众互动,
有时候演员甚至可以到场下拉上几个观众一起扭。打腰鼓
一般都是年轻的小伙,耍扇子的一般都是年轻的大姑娘。
跑“阵势”可以说是我们村秧歌队最值得炫耀的一个特点,
有小龙摆尾、二龙吐须、四门斗、八卦斗、剪子股、竹篮开花、
卷菜心(卷爆竹)、三鱼争头、众星捧月、龙盘尾、二龙绞柱、
扣心斗、波螺浆、牡丹花开、八门斗、勾心斗、彩云遮月、
星王斗、拧麻花、遍地开花等。其中经典核心阵式为二龙
吐须、龙摆尾、四门斗、八卦斗、剪子股、竹篮开花,这
些阵势多在“跑阵势”环节由乐大夫指挥,配合“快走阵”
锣鼓节奏完成,体现跑扭结合,队形多变的特点。
队伍最前方是乐大夫,也就是秧歌队总指挥。他左手
擎伞,右手执甩子。关于这一角色,民间说法不一:有人
说原型是看场佬,反穿皮袄用以御寒,雨伞寓意祈求风调
雨顺;也有的说是过路大夫,手执马甩是为了消病去邪。
紧随其后的是腰鼓队与彩扇队。腰鼓一般由十六名青年男
子扮作武生,在前开路打场,单手击鼓,左手虽持鼓槌但
不击鼓,只随节奏相应地做动作。彩扇也是和腰鼓人数相
同的年轻女子组成,也是跟着锣鼓点的节奏舞动。
货郎与翠花,演绎乡间小商人串乡走村,挑买小百货
的生活情节。锢漏匠与王大娘。民间传说王大娘是玉皇大
帝的女儿私自下凡,变成村妇王大娘。锢漏匠是南天门土
地神变化,受玉皇大帝之命,到人间捉拿王大娘归天。艺
人选取二人相遇后戏逗打闹、相互周旋的情节,编排成一
段双人舞蹈,既可以串阵,又可以在演场时单独表演。丑
婆与傻小子,丑婆是乡间老妇扮相,傻小子则是孩童扮相。
二人在秧歌队中不受局限,可随意跑动,逗闹嬉笑,取悦观众。这一点,往往就是整台秧歌的看点,有一对好的丑
婆与傻小子,就能把现场观众的情绪煽动起来,从而反过
来感染其他的秧歌队员更加卖力。
海阳大秧歌是真正的平民文化,它利用过年这一载体,
让这个人人喜爱的大众文娱一年又一年、一代又一代传承
下来。它让我们朴实甚至有些保守的农耕人得以在过年这
个日子里尽情地张扬、狂欢。毫不夸张地说,海阳大秧歌
是海阳人过年的魂。
如今的海阳大秧歌早就不只是正月里的热闹了,它
走进了北京舞蹈学院的课堂,成了民间舞的必修内容;
从前拍进电影里的片段,现在顺着短视频飘到了全国各
地;学校里的孩子从小就学扭秧歌,老艺人攥着小娃娃
的手教他们挥扇、打鼓,把六百年的劲儿一点点递到下
一代手里。2006 年,海阳大秧歌入选第一批国家级非物
质文化遗产名录,那时,整座海阳的锣鼓,都敲得比往
日更加响亮。
风又从黄海吹了过来,裹着新一年的年味。那些红绸
子又要飘起来,锣鼓声又要漫过大街小巷,乐大夫的伞尖
又要指向热闹的人群。这就是海阳大秧歌的文化内涵和独
有的魅力,它不是摆在玻璃柜里的老物件,是活在每一个
海阳人脚步里的日子——扭了六百年,还会接着扭下去,
把这富有诗意和独有魅力的文化,一辈辈传得更远。 |